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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荒漠上的落魄书生们

发布:2014/11/10 7:54:43  来源:曹妃甸作家协会  浏览次  作者:张秀成

     一九五七年春天,一场政治上的龙卷风搅得周天寒彻。在那场“反右”斗争中,近五十万知识分子被打入另册。
    此后,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被“发配”到荒蛮之地劳动改造。当时,建场不久的河北国营柏各庄农场,曾是中直系统
    二百多名落魄书生的炼狱。那时,我家住三分场,曾有幸耳闻这些文化精英的轶事。
          被分配到三分场改造的右派共有二十八人,他们分别来自中央办公厅、中央事务管理局、中央监察委员会、中苏友友协、人民日报社以及《文艺报》、《人民文学》、《新观察》等杂志的编辑部。
          有人说,丁玲曾来柏各庄农场改造。其实,这是一种讹传。当时,这位因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获斯大林文学奖
    的女作家去了北大荒。到柏各庄改造的,是所谓“丁陈反党集团”的副帅陈企霞。
         右派们白天下地劳动,晚上则聚在土屋里交代罪行。根据认罪表现,监管人员把他们分为三类:口服心服的,口服
    心不服的,口不服心也不服的。陈企霞先生,属于第三类顽固分子。他拒不接受“丁陈反党集团”的大帽子,对粗暴的
    批判一顶到底。有一次,他对揭批他“罪行”的积极分子嘲笑道:“同是右派,相煎何太急?”一次,陈先生接到儿子
    来信,读罢便当众把信撕个粉碎,并怒气冲冲地说:“儿子也来教训老子?” 那封信的内容人们不得而知,但陈先生在
    政治高压下对愤懑的发泄,却让在场的人印象深 刻 。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 电影评论家钟惦棐,落难之前是《文艺报》 副主编。他因《电影的锣鼓》一文获罪,被钦定为右派分子。他是延安
     鲁艺的高材生,写一手漂亮的美术字。农场场部墙壁上的大字标语,都出自钟老夫子之手。他写标语十分认真细致,一丝
     不苟。不料,却招来积极分子们的责难,说他故意磨洋工,逃避劳动改造。呜呼!欲加之罪何患无辞?当时,农场每月放  
     一场露天电影。倘是外国片,他便同难友们一同去观看。要是国产片,他则猫在屋里看书。因为批评国产片充满说教,他
     的那篇《电影的锣鼓》被批成大毒草。“一遭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  ”,这大概是钟先生当时的心境吧。一次,在机米厂
     劳动,钟惦棐扛麻袋时扭伤了腰,他的妻子曾带着儿子从北京来到农场看望夫君。后来,他的儿子成了作家,那便是曾写
     出《棋王》和《孩子王》等小说而蜚声文坛的阿城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著名翻译家与作家萧乾,来到农场时已年近半百。这位习惯于在书房里驰骋文思的书生,一下农田便窘态百出。雨后,
     他艰难地走在湿滑的田埂上,一会儿滑入毛渠中,一会儿跌倒在稻田里,弄得满身泥水狼狈不堪。一次,他滑倒在稻田中
     时,吓跑了一只青蛙。萧老夫子随口说道:“啊!青蛙多么自由。”秋后割稻子,他受不了弯腰屈背之苦,竟跪在地上艰
     难地挥镰。农工们看了,不由得可怜这位老书生。可是,管教干部却说他有意丑化劳动人民形象。唉!那年头上哪儿说理
     去啊?睡通铺时,萧乾尿频,夜间常起来小解。一次在黑暗中摸索时,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积极分子的头,惹来对方破口大
     骂。从此,他晚上很少喝水,以致日后得了肾病。萧乾带病下田,没有煎药的时间。他便独出心裁,出工前把草药装进暖水
     瓶中,注满开水后塞紧瓶塞。收工后,他再滤去药渣,把那苦口的汤药服下。他曾自嘲地说:“瞧!这是我的一大发明”。
     文洁若女士,萧乾的妻子,十分牵挂远在荒滩上的丈夫。一次,她给萧乾写信,在信封里附了一小包灰锰氧药粉,要萧乾
     吃生果菜时用来消毒,以免生病。积极分子们发现了,立马报告了队部。于是,可怜的萧老夫子无端招来了一场批判。那
     罪名是“资产阶级劣根性的表现”。老实厚道且软弱自卑的萧乾先生,面对上纲上线的批斗,简直无所适从。幸好来自人
     民日报社的季音先生为他说了些公道话,才给他解了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季音是人民日报社的资深记者。青年时代,他在新四军中从事新闻工作。皖南事变中他被敌人俘虏,后被关进了上饶   
     集中营。日寇进攻江西,他在 被押解转移途中逃出魔爪,几经辗转重回党的怀抱。这样一位在魔窟中坚贞不屈的党的新闻
     工作者,竟然也被打成右派,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。如今,季老 已年过九旬,耄耋之年仍笔耕不辍。2007年,他在写给
     我的信中说道:“我在柏各庄农场度过了两年时光,这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,回顾当年‘左风 ’正盛的时候,实事求是地
     说,柏各庄 农场的干部对我们这些老右还是很讲政策的。我们没有挨饿,也没有受到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虐待。”又说:“
     “1961年从农场回到北京,四十多年过去了,真想再去柏各庄看看。只是年老体衰难以成行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蓝翎(杨建中),是二十八名右派中比较年轻的一个。1954年,他与在山东大学时的同窗李希凡合写了两篇批评俞平伯
      红学思想的文章,受到了毛泽东主席的重视。毛泽东在写给中央政治局各同志的信中,赞扬这两个共青团员的文章是“三十
      多年来向所谓红楼梦研究权威作家的错误观点的第一次认真开火”。从此,蓝翎、李希凡成了文坛上两颗冉冉升起的新星。
      1955年,蓝翎被邓拓调到人民日报社,担任了文艺副刊编辑。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。在1957年那个不平常的春天里,这位风
      华正茂的 青年红学家也遭厄运。被遣送到渤海荒滩上改造时,他的第一个孩子还在襁褓之中。蓝翎年纪轻身体好,干农活并
      不发怵。插秧割稻种菜打渔,样样都是行家里手。他虽然劳动积极,但却不肯追随所谓积极分子们 对萧乾、陈企霞 和钟惦棐
      等人落井下石,以致迟迟不能摘去右派帽子。他曾把一首小诗偷偷地给季音看,诗云:“抛却壮志,面对蒿莱。洗心革面,脱
      骨换胎。夹紧尾巴,头颅莫抬。忍辱负重,早求轮回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中直系统一大批文人的到来,给海滩上这片文化荒漠带来些许亮色。我记得,当年总场供销社西墙上曾绘有一幅壁画。画
      面上,一位身穿花袄头戴彩巾的村姑,正伸手去摘葡萄架上那晶莹剔透的果实。背景是一片稻海,远处蓝天白云下,有几只鸥
      鸟上下翻飞。画面下方题有四句诗:“ 百里海滩建农场,不毛之地换新装。风吹稻海千层浪,葡萄瓜果满园香”。这幅壁画出
      自美院某讲师之手,据说,他在这里改造期间,曾为农场文化馆培养了一批美术骨干。地震之前,我曾在三分场水利组见过一
      张农场平面图。师傅们告诉我,绘制这张图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钟惦棐。时过境迁,这些作品都化作了灰烟,不亦痛乎?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当时,上级给右派的定性是“资产阶级反动派”。然而,这里的农工和多数干部心里却有另外一杆秤。他们以为,这些书生
      不像十恶不赦的坏人。不少农工、干部还暗地里同情这些落魄书生的遭遇,有些人还和右派交起了朋友。三分场二队的会计宫悦
      相,就与萧乾先生结成了挚友。小宫爱读书,萧乾便把自己写的《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》送给这位年轻人。小宫则多次请萧乾到
      自己家中作客。在那间狭小的土屋里,萧乾似又找回家的温馨。萧乾先生回北京之后,仍与小宫一家保持联系。1962年,小宫夫
      妇携爱子去北京看病时,便住在萧乾家里。萧老夫妇,热情款待了来自柏各庄的客人。他们陪客人去北海公园划船,还在九龙壁
      前合影留念,尽了一番地主之谊。人民日报社的著名摄影记者高梁,与当地百姓建立了深厚的友谊。这位多次给毛泽东、周恩
      来等国家领导人拍照的摄影家,曾为当地普通百姓一次次摁动快门。可惜的是,由于年代已久,又经历了文革和地震,这些珍贵
      的照片,如今已难以寻觅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60年底到1961年春天,在经过了三年的改造之后,中直系统的右派们先后回了北京。渤海滩上的三载春风秋雨,当地百姓
      的朴实憨厚,让这批书生终身难忘。萧乾先生和季音先生曾多次撰文,回忆在柏各庄农场那段不平常的岁月。蓝翎君在其回忆录
      《龙卷风》中,更用一万余字详尽地记述了在渤海滩上改造的苦难历程。1997年10月17日,蓝翎在给我们弟兄的信中写道:“
      生活中没有那些满肚子邪念的人,什么运动也煽动不起来。你我当时有何错?他们又有何功?全是人为地瞎胡闹,要不然怎么会
      穷了几十年。现在看《唐海》画册,再回想我们在五队时住的半草棚式的房子,真是令人感慨万千。只可惜含冤早逝的不及见了。
      是非 善恶,唯天可鉴。。。。。。过去坦然,今后仍坦然。坦然面对历史,无愧于心,无愧于天地,此生足矣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星移斗转,岁月流逝,那段荒唐的年代已成历史陈迹。当年偏僻荒凉的柏各庄农场,如今已旧貌换新颜。倘萧乾、陈企霞、蓝
      翎、钟惦棐诸公有在天之灵,想必也会为曹妃甸的经济腾飞和文化繁荣而倍感欣慰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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